第46章 长山客
第46章
秣陵,天阔云低。
“老师!”
脆亮亮的一声唤。宋青雨正蹲在门头,对着他那畦蔫了吧唧的冬菜苗发愁,闻言抬了眼,只见了满地被踩得稀烂的菜叶子。
宋青雨:“…”
前些天江南道汹汹涌涌地下了几日冷子,石子儿大的冰粒子把地里刚长出的一点冬菜苗砸的七歪八倒,不能再看。今晨放了晴,宋青雨掩着衣裳推门一看,何止是菜苗,他种在庭前的几株海棠也零零落落了一地的粉白瓣子,突兀着碧莹莹的枝儿,料峭在寒风里。
本是秋日爽朗的天气,叫这一场冷子下的陡然入了冬。宋青雨给门上挂穗子的时候,发现檐下燕雀筑的巢也给淋坏了,几只雏燕缩在里头抖着翅膀啾啾地叫。
宋青雨还来不及为他过早夭折的菜苗痛心,那小童已奔到了他面前,呵着白气,变戏法儿似的递出一支花,眼睛亮晶晶的:“老师,送给你。”
那花儿孤零零的一支,根茎干净,花瓣纤薄,日影下头能瞧见弯弯曲曲的清晰纹脉。
烟紫的颜色,是虞美人。
“这花贵重。”他头疼不已,“你又是从哪家揪来的?”
小童瘪了瘪嘴,背着手扭扭捏捏地说:“你不喜欢吗?”
宋青雨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然。他垂下眼睛,捏着虞美人细细的茎杆,只说:“喜欢。只是你隔三差五去偷折别人的花儿,太不道德,没人来捉你这个采花贼么?”
“才没有。”小童扮了个鬼脸,冲他嘻嘻笑道,“那户主人家一年里头倒有大半载的时间不在这里常住,只有两个看门的门子,笨死了,我放了阿黄过去,每次都能把他们耍的团团转。”
“好罢,我不管你。”宋青雨无奈叹道,“不过人有失足,万事难以周全,还是要小心。”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地玄黄宇宙鸿荒人之初性本善…”小童和尚念经似的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从袖子里吝啬地伸出两指来,去牵宋青雨的手,“老师去我家吃饭吧,我娘熏了肉。”
他贴在宋青雨手背上的指尖一片冰凉。宋青雨给他暖着手,转身把那支虞美人插进一方素白的净瓶里,置放在堂前,往上洒了几点水,说道:“才去过,今日就不去了。家里还有柿饼,吃么?”
小童摇头,又眼巴巴地抬头看他:“小棠儿和小燕子也在呢,老师不想见见他们吗?今早出门时小棠儿还缠着要同我一道来,娘亲说她身子不好,迎不得风,不许她出门,小棠儿还哭闹了好一阵子,说见不到老师就要以头抢地。”
他说的像模像样,宋青雨听了忍不住失笑:“翟棠性子一向沉稳,不像你大跳大闹。哪有那么夸张。”
小童不服地狡辩:“本来就是嘛。”
“倒是忘了问。”他把散落在案上的几卷书掩上,捏了捏小童柔软的手心,“昨日才叫你温了书来默,左等右等也不见你来。择时不如撞时,就现在吧,可以吗?”
小童一下子泄了气:“好吧。”
小童坐在案后,眉关紧锁,咬着笔杆子抓耳挠腮。宋青雨隔窗,在沿上点燃一炷香,撑着脸看那点火星明明灭灭,化作一缕尘烟飞去,渐渐入了定。
从夏入秋,从秋再入冬,没想到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时令了。
从上京城里逃出来的那些日子,历历如昨。
蒲峥临行前给过他一粒丸药,服后可保一旬不死,气息无存,如同僵尸。知觉是有的,只是动不了,口不能言,眼不能睁,外界的动静却因此而更加清晰,他静坐不动,听见孙管事对李璟珩说,人没气儿了,李璟珩却毫无反应。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的脸皮好像要被烧穿。许久之后,他才听见李璟珩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死了就死了,埋了罢。”
然后孙管事还真把他埋了。
倒也不是真埋,他躺在棺材里,沉沉闷闷,听不见任何声响。许是时候太晚,孙管事只叫人抬了副棺材把他收敛进去,停灵在某处,便撒手不管了。他躺着尸数时辰,数着数着便迷迷糊糊地要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棺盖被推开了。
大把的烛光晕染在薄薄的眼皮上,又让来人给遮住了,一片昏暗。
有人把他从棺材里抱了出来。
他脸偎着那人的胸口,鼻尖触到一点略微甘涩的信香,涩的发苦。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是李璟珩的。
从前在南书房时,乾元居多,个个儿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不知收敛信香,大剌剌地往外放,什么芍药牡丹月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混在一处,简直要把人熏晕过去。香到深处自然臭,宋青雨闻之欲吐,上课都得用帕子紧紧捂住口鼻,为此还吃了夫子几戒尺,直骂矫情,怎么骂也不改,后来也就气哼哼地不理会了。
就连赵春秋,有时也会有意无意地释放几缕信香,不多,却很霸道,恨不得向全天下的人昭告宋青雨是谁的。
宋青雨对此